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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文品讀 | 陽關月光

            因為一句詩,我來尋覓一座城池。

            這天晚上,在敦煌在陽關,月亮比我數千公里之外的家鄉經??吹降脑铝粮ㄍ?,更明亮。沒有想象中的冷冰冰,完全是一副故人的面孔,她照耀著我因為奔波而略顯滄桑的臉,撫慰著身心的疲憊。她終究是沒有辜負我。

            去煙臺乘飛機抵蘭州,然后駕車經武威,過張掖,走酒泉,穿嘉峪關,越過敦煌,行程三千余公里,于下午五點前順利抵達陽關時,我欣慰地發現,一路的堅持和變通都相當正確。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边@是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即《渭城曲》,又名《陽關三疊》。一首“七絕”不過二十八個字,卻把四個地名長安、渭城、陽關、安西鑲嵌在尺牘之間?,F在看來更令人驚嘆的是它的文化版圖影響竟然跨越二千三百余公里,從長安到安西;縱橫一千二百余年,從大唐至當下。

            其時王維在長安為官,他執意要陪伴元二跑到幾十公里之外的渭城送別。不難想象,一路相伴他倆說過多少掏心窩子的話;也不難想象,剛剛過去的那個夜晚兩人必定是煮酒作詩舍命陪君子地敬酒勸酒。一個真誠送別,一個感激涕下。這固然顯現出兩人密切的友情,卻也不乏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默契。一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幾多深情厚誼,幾多惆悵無奈,言在外而意在中,令人唏噓感嘆。

            至于王維究竟到沒到過陽關,我找不到直接的證據來證實或證偽,但我執意相信他是來過的。

            在《隴西行》中他寫道“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隴頭吟》“隴頭明月迥臨關,隴上行人夜吹笛。關西老將不勝愁,駐馬聽之雙淚流”;《使至塞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币幌盗械倪呹P軍情和邊塞風景足以說明他的空間活動范圍之廣闊。巡視邊關是他的職責所在,陽關作為重要的關隘,他去,自是應該;不去,則是意外。

            其實王維到沒到過陽關今天看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留下了那首詩,從而把陽關作為一個文化符號而不僅僅是地名牢牢地鐫刻在歷史的文化長廊上。

            至于安西則是遙遠的存在,那是關外,是虎狼之地,是一去生死兩茫茫的“異域”。姑且不多說。

            盡管有著一個半多小時的時差,時候已然不早,匆忙購票游覽。眼前的關城顯然是新建成的。并不高大,結構也不復雜,甚至有些土氣。一律土黃色,黃沙的顏色,看上去“古色古香”。這不奇怪?,F在流行“古城新建”,大漠深處的陽關亦難逃世俗。不過這所謂的世俗從另一個角度看實在屬于時尚流,亦是陽關之福。試想,千里奔波而來看到眼里的是一片空空如也,豈不是心涼透底?

            進入城門,迎面對著的是一尊高大的青銅色塑像。一匹高頭大馬,張騫端坐其上,左手勒韁,右手高擎使節,腰佩長劍,威風凜凜,氣概沖天——這就對了!要說到陽關,漢武帝的雄才大略催生高端規劃自不必說了,至少有兩個人物是不能忽略的?;羧ゲ∩倌暧⑿蹜饠×诵倥?,打通了河西走廊;張騫兩次出使西域,忠貞堅韌,九死一生,開辟了絲綢之路。兩人居功至偉,沒有兩位英雄陽關何有?陽關何存?

            塑像兩邊是兩座博物館,形制類房似窟。像所有的博物館一樣,盡皆文物或圖片,上檔次的加玻璃罩。平心而論,各地的博物館是各地的臉面,是歷史文化藝術的集大成之處,觀賞度極高,問題是對于普通的游客來說觀覽之余除了內心贊嘆幾聲,再無話可說。此時一個問號浮上心頭,這里該有王維啊,王維在哪里呀?是他的那首詩傳誦千古,“陽關”青史留名也該有他的一份功勞啊。

            繼續前行。在一個亭子前方果然有王維的雕像,花崗巖的。凝視著雕像動感的造型,我陷入深思。按照常理推測,那場酣暢淋漓的餞行宴應該是在送別的前夜,而不是“朝雨浥輕塵”的那個早上。我的眼前鋪展開這樣一幅畫面:明月高懸,皎潔一片。渭城的館舍,杯盤碗盞。王維酒至酣處,離席起身,身子后仰,略顯踉蹌,右手指向遠方,左手攬酒樽,口溢酒香的同時悠悠唱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西出——陽關——無——故——人——

            元二淚目,月光下淚花閃閃,萬千愁緒涌上心頭,向著王維深深作揖,有友若此,夫復何求!

            這仍不是我急切想看到的。

            我沒有朝圣者的虔誠,沒有尋根者的執著,來到陽關我只想看見真相,窺見真容。萬幸的是陽關的開發者們沒有大興土木,他們盡最大可能地保留了遺址的原貌。

            “陽關”在我眼前了。昔日的陽關城早已蕩然無存,這是意料之中的。只剩下被稱為“陽關耳目”的漢代烽燧遺址,聳立在墩墩山之上。它處在陽關的制高點,遠近百里盡收眼底。這個古老的“幸運兒”是陽關歷史唯一的實物見證。在山南面,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沙灘,被當地人稱為“古董灘”。這里流沙茫茫,一道道錯落起伏的沙丘從東到西自然排列成二十余座大沙梁。沙梁之間,為礫石平地。漢唐陶片、鐵磚、瓦塊、兵器、裝飾品、陶片等古遺物,俯拾即是。故當地人有“進了古董灘,空手不回還”之說。

            我乘坐毛驢車到了遺址區。烽燧遺址有矮柵欄圍著,不能靠近,拍照留念??帐幨幍氖涓袕浡诵念^。

            出景區時天色變得昏暗,太陽早已經落山。惜乎,我竟錯過了觀賞大漠落日。想到此時的我還是身無著落之人,也就顧不得惋惜了。此前網上搜尋過旅館,只有一家,打電話聯系已經停業。我打好了主意,找不到旅館找民房,找不到民房返回敦煌。好在出景區不遠,就是一家客棧,居然住下了。要了兩瓶當地啤酒,卻是甘肅生產的青島啤酒。嗚呼,強大品牌的兼并力量可見一斑。

            晚飯后習慣了散步,也許是意猶未盡的緣故,情不自禁地又走向了幾百米之外的景區外沿。

            在清冷皎潔的月光下,我的思緒在馳騁,試圖穿越千年找尋陽關曾經的輝煌。

            漢武帝目光如炬,韜略似海。他懂得讓王朝強大的最佳途徑莫過于“走出去——拓展疆域,發展貿易“?!傲兴目?、據兩關”則是他的大手筆之一。陽關憑水為隘,據川當險,是中原通往西域及中亞等地的咽喉所在。因其在玉門關以南,故稱陽關?!扒瓣栮P而后玉門,制伊西而通漠北”,它與玉門關一起,支撐起絲綢之路的繁榮輝煌。

            民間有個說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出處即源于此。人們走出陽關,就意味著步入了絲綢之路最艱難最兇險的旅程。如果能活著回來,如果買賣做得還算順利,好了,就算不是賺得盆滿缽滿,三五年衣食無憂是定了的。如此,陽關以外的絲綢之路成為賺錢發財通向財富的康莊大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絲綢之路豐實了國庫,富裕了人們的錢袋子。大多數人心向往之而不能至,于是把陽關以外的絲綢之路稱之為“陽關道”?!瓣栮P道”因此成為中國社會漫長歷史時期財富與發達的代名詞和文化表征符號。

            我能想象到當年陽關城的熱鬧和紛攘。

            有駐軍,有百姓,有縣衙;民房鱗次櫛比,驛站人呼馬嘶,茶樓酒肆歌舞升平,衣食住行應有盡有。最重要的是這里有水。陽關在古代水源充足,渥洼池和西土溝是最大的獨立水源。至少在三四千年前,這里就已成為綠洲盆地,有發達的火燒溝文化。水,保證了軍民屯田墾居,休養生息。馬蹄聲脆,駝鈴聲聲,人們在這里迎來送往。迎接平安歸來的丈夫、兒子,還有從異域換來的金錢或沉甸甸的器物;或許也會迎來忐忑了許久的噩耗和羊皮包裹的一包骨灰,哭聲起來,肝腸寸斷。駝隊在這里進行完最后的補充,一頭扎入大漠深處,徒留駝鈴聲在送行人的心頭叮叮當當,久久不去……

            今晚的陽關靜得出奇。景區內外沒有一絲燈光。月光澄澈,萬籟俱寂,只有寒蛩不住鳴。這樣的夜晚注定是戍卒征人鎧甲包裹的內心最柔軟最脆弱之時。

            自西漢以來,歷代王朝都把陽關作為軍事重地派兵把守。將士們在這里戌守征戰,馬革裹尸而還已是幸運,豈不知多少將士葬身于沙漠荒原,尸骨無收。遠離桑梓,家書難至,不知白發雙親命,難曉妻兒衣食安。多少個月光凄寒的夜晚,陪伴他們的除了烈酒,恐怕還有肆虐的風沙?!白砼P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豪情之外更多的是自欺欺人的慰藉?!安恢翁幋堤J管,一夜征人盡望鄉”“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這些著名邊塞詩人的詩句無不是蘸著征人的血淚和柔情寫成的。說不盡的悲涼怨苦,訴不完的惦念相思,縱使鐵打的心,也會愁腸百結。說什么豪情萬丈,說什么壯志凌云,且容我休憩片刻。

            今晚的陽關沒有一絲風,一度讓我懷疑是不是真的站在大漠深處的荒原戈壁。上蒼真是眷顧與我,但我寧愿你把這份閑適送給陽關,還我陽關舊模樣。一個聲音在嘲笑,你難道不知道陽關古城是被風沙埋沒的嗎?你若見過陽關的烈風呼嘯,黃沙漫漫,你會發現你的一廂情愿不過是無用的呻吟。舉目四望,遠近高低沒有一盞燈火,感覺世界忽然變得虛無縹緲。只有漸近中天的圓月,俯瞰著腳下的土地。它還是普照環宇的那輪月亮,只不過蒼老了一千年。千年之后的陽關幾人識得?夜色蒼茫中,遠遠望見漢代烽燧的影子傲然挺立,無言地守望著陽關,守望著絲綢之路上這座標志性的“燈塔”,直到頹然倒下的那一天。這個不屈的靈魂也許不會滅亡,但它所受的委屈豈是歲月可以沖抵的?

            帶著一腦門子沉重回到客棧,老板娘坐在大廳一角吃石榴。這女人小巧玲瓏,五官端正,皮膚白皙,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大漠女子風吹日曬的粗糲面孔,堪比風韻猶存的江南少婦。但是一開口就露餡了,有些艮的甘肅方言摻雜不標準的普通話,不難懂,倒也實在。

            閑談中我了解到一些支離破碎的信息:日用品什么也不缺,土地少得可憐,但是葡萄長得旺。主要是種植葡萄和其他水果。農戶一家年收入七八萬,多的二十萬。

            哎呀,這哪里是沙漠,這是聚寶盆??!

            這就是一個盆地,是綠洲!——語氣是肯定的,語調是上揚的。

            果然,上帝在關上門的同時,開啟了一扇窗。與沙漠而言,有了水就有了生命,就有了一切。陽關景區隔著客棧是一條鄉村公路,公路南側有一座小橋。剛才經過的時候我聽到汩汩的水聲,仔細聆聽,沒錯,是暗泉形成的溪流在汩汩流淌。

            來源 | 東營微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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